王蒙:活着就是生命的满涨

2018-10-19 11:15|编辑:admin

他谈女权问题、谈大龄剩女、谈两性责任、谈文学也谈爱情。在时下年轻人的话语场中,王蒙的发言毫无违和感。《朗读者》舞台上,他对世人说:“我还活着,我还游着,想着,动着。活着就是生命的满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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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刊记者 王晶晶

 

每年盛夏,王蒙都会去北戴河中国作协 “创作之家”避暑,上午写作,下午 游泳,晚上散步,秋后才回北京。最近几年,北戴河游泳场以年龄为由,规劝已至耄耋的他不要游了,但他还是坚持下海,劈波斩浪——不是无畏,而是最大的风浪,他早已见识在人生里。

他是15岁就参加革命的少年布尔什维克,新中国成立后是“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”,在“青春万岁”的弱冠之年被划成右派,自我流放新疆16年。重回北京后,王蒙是文坛归来的英雄、“重放的鲜花”、文学青年的偶像,从《人民文学》主编到作协书记,当了中央委员,又当文化部部长……芝麻开花节节高,上世纪80年代,是文化圈当之无愧的主角、大腕。

“创作之家”上上下下的工作人员,至今还叫他“部长”。文学却是他从未放下的人生底色。

1988年,还在文化部部长任上的王蒙创作过一首诗《旅店》:需要一把钥匙/哪一把呢/是宿命也是随机/……一个潦草的故事/一个陌生亲切的世界/在时限内结账前/属于你。王蒙说过,这首诗“写出了我人生中的一些滋味”。上任前,他曾找了一圈关系,不为“跑官”,却为推辞。推辞未成,“是宿命也是随机”,人生的钥匙暂时归于了政治。

那时的王蒙,住在朝内北小街46号一座小而旧的院子里。这座小院外面看着平凡无奇,却住过毛主席的老师、语言学家黎锦熙,“文革”以后还住过夏衍,有点“历史价值”。老北京四合院都是一亩三分地,讲究“天棚鱼缸石榴树,肥猫懒狗胖丫头”。部长当得再忙,一进小院,四棵树,一堆猫,春摘香椿秋收枣,石榴柿子枝头闹。作家张承志来了都说,喜欢这种旧房子,“旧房子有很多故事,新房子没有”。

这里的故事,多与文学有关。在这个小院里,王蒙接待过许许多多的“文友”,日本的井上靖、台湾的琼瑶、旅美诗人郑愁予、英国作家多丽丝·莱辛、德国汉学家顾彬……那时的琼瑶,谦逊又诚实,看到王蒙作品的外文译本很是感慨:“这才是真正的文学呢。”

小院离王蒙之前担任总编的《人民文学》不远,不少写作同行、编辑记者前来造访。当总编时,王蒙让上世纪80年代的文学革命真正登堂入室。那是《人民文学》的辉煌时刻,也是当代文学的辉煌时刻。各种不同类型的创作出现在这本龙头刊物上,刘索拉的《你别无选择》、徐星的《无主题变奏》、何立伟的《花非花》,阿城、莫言、马原、韩少功、刘心武……新人与老人同辉,先锋与主流交错,立起一个个文学潮头。王蒙自己也在各种编务、会务之余,创作出一部《活动变人形》,前不久还入选《小说选刊》评的改革开放40周年最有影响力小说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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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小院里,身为部长的王蒙于各种喧嚣中继续保持创作,《暗杀——三三二二》《白衣服与黑衣服》,一大堆的中篇、短篇,关于《红楼梦》、李商隐的文字,还有外国小说的英译汉,都是在这里完成的。

“我究竟是谁?”从1979年新疆归来,被逐渐重视之后,这个问题就一直徘徊在王蒙心头。在这个小院中,在百忙之中的写作里,王蒙也终于找到答案。

1988年国庆,上任文化部部长两年多,正是局面已定、四方看好之时,王蒙给中央领导写了辞职信。后来回忆时,他说:“我隐隐有一个感觉,当时并不清晰,但是事实,如果我继续做上三五年,我也会变化的。我会越来越沉迷于权力、路线直到政治观点的研讨争拗。各种只可意会,不可言传……我已经下了决心,我必须下来,我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
半年后,王蒙退休,给自己留下了一首古诗,他最得意于其中两句:“急流勇退古来难,心未飘飘身已还。”给世人,则留下一张哈哈大笑、脸上的皱纹全都绽开的照片。

在政治和文学之间,王蒙说自己的“热度”显然在后者。“与纯粹的政治家的最大区别在于,我有文学癖好,我从来没有追求过哪怕一星半点的‘仕途’。”但如今,“想否认也不可能了”,王蒙说,“政治的本质不是别的,就是生活,就是命运,就是故事”。

1988年的文坛,有人决定归来,也有人离开。高行健去了法国,顾城定居新西兰。在最后属于文学的年代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舞台。王朔笑傲影坛;贾平凹靠《浮躁》获奖;苏童写出《一九三四年的逃亡》,在先锋派站稳脚跟;北岛颁发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《今天》诗歌奖。30年过去,有人还在求索,有人已到终点,也有人黯然离场。

对于王蒙担任文化部部长时的“开放”,使时装、模特表演、选美、舞厅、邓丽君这些“新生事物”迅速在大陆“合法化”,有人赞扬、有人嘲讽。但无可争议,王蒙是茅盾以后历任文化部部长里最能写作、最有声望的一位。进入上世纪90年代,有人抨击王蒙是不讲真话的作家,“躲避崇高”,有人说他过时了。他的应对总是幽默、调侃又暗含机锋。韩寒发表了《王蒙的敏感和虚伪》,王蒙回应:我是新概念大赛的评委会主席,韩寒的出现我有责任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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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文学评论家孙郁的话说:王蒙是“从纯粹到杂色”的人。就如这个时代一样,经历了大起大落、大开大阖,他的是是非非,也许只能在时间的积淀之后,才能说得清楚。尤其在这个文学盛况不再,文字只在朋友圈转瞬即逝的年代。

如今,王蒙84岁了,生命的热力尤在。《圆桌派》等新锐节目上,他依然出现,笑论人生,挥洒自如。他谈女权问题、谈大龄剩女、谈两性责任、谈文学也谈爱情。在时下年轻人的话语场中,王蒙的发言毫无违和感。《朗读者》舞台上,他对世人说:“我还活着,我还游着,想着,动着。活着就是生命的满涨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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